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旅行。
    一直都很喜欢、很在意这样的旅行。
    窗外由快而慢地掠过由近而远的树木、村庄、贴着红色对联的民居、裸露的矮山及三三两两的行人、拖车。

    很喜欢这样的风景，虽然这样的风景其实并不美丽，如沉浸在灰白的尘粒中的浮雕，了无生气，连那红色也并不明艳，甚至是一种匮乏的丑陋，但我仍然喜欢。我喜欢看这样一路的风景，原为我喜欢这样行动的心情。总觉得前方有耐人寻味的引力。
    还是在十多年前，一年之中数次往返于沪宁之间；有时甚至远赴信阳、西安，就是喜欢靠窗而坐，宁静地观望车窗外的运动的或静止的物体。在心灵的地图上盘算着已经行到何处。每一个经过的城市都会让我感慨，城市是人的魅力体现，是人的魅力在自然之外的体现。但是，在城市边缘，或者在城市中间但因为有密集的隔离，无从窥探每一个城市的全貌，感慨也因此自始至终地存在着。
    长长的列车，拖着我长长的情愫，穿过一个个城市，一片片荒原和晚上要么稀稀落落要么密密麻麻的灯光，朝前走着。同样到达一个目的地，通过高空虽然快，但总不如火车那样从容，凝聚着期待。

    15点50分，火车缓缓启动，很优雅，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只那么微微一晃，便带着我的躯体慢慢前行。心却似乎遭遇到一场重击，凌乱地加快跳动。月台上拥吻的情侣，只留下一个疲惫而焦虑的背影。
    窗外依旧是曾经看到过的风景，几乎没有多少变化。一种灰暗基调的风土人情，就像此时的天气，被云遮挡住了阳光。铁路两边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足以使我惊奇的风景。我从头到底沉浸的就是这样一种风情，此刻也一样。不知是怜悯还是悲伤，总觉得心在挣扎，希望这种风情马上消失，又希望这种风情永远都在。

    车窗外大约北方五公里之外，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塔。一眼就看出是虎丘塔。埋葬着一代春秋霸主阖闾。塔有些斜，从远处望，斜的角度慢慢变化，一度恢复了笔直。这很像月蚀的变化。正要再琢磨，火车却飞快地把虎丘连同阖闾都抛到了脑后。
    苏州一直都是个风光旖旎的城市，不仅仅是吴侬软语的温文尔雅，它的总体人文性格就是柔和的。不仅柔，简直有些嗲。精致的江南园林，同样精致的西施报国故事，是很让人消受不起的。夫差也是，勾践也是。
    无锡。对无锡的泥娃娃，至今记忆犹新，一对对那么笑容可掬，即使亲着嘴，也笑着甜蜜的脸。还有顾山的红豆，还有梅园的芬芳。但列车停靠在无锡站的两分钟内，我甚至没有发觉这就是无锡。只有月台上的货车内摆满的豆腐干和酱排骨在暗暗传递着这就是无锡的信息。无锡，在我心里缺失着某种情调。
    沪宁之间，常州是最弱的。没有多少人会侧目。十多年来我也一直不以为然。但是，常州在史上被称为龙城，并且“天下名士有部落，东南无与常匹俦”。端的非同小可。我所知道的就是在它辖区内的天目湖鱼头，味道只不过尔尔。天宁禅寺在火车站的视力之外，我只有遥遥地心照不宣地记下来。

    天渐渐暗下来，四合轮廓渐渐模糊。列车也比较斯文，以至于列车员播报18点48分到达下一站南京时，我不由自主掏出手机再看一遍时间。18点28分，镇江车站。刚才的眼神并没有乱。接着听到：列车晚点25分钟。
    对镇江的唯一记忆是长江中的轮渡，曾经路过这里到达对岸的扬州，烟花三月。显然，镇江并不仅靠一条天河般的江来发达自己的摆渡业。倒是江中的三座山，隐隐露着峥嵘。白娘娘水漫的金山寺也在山中。现在想想镇江的醋委实厉害，法海没修行多久，就喝起了许仙的醋，到底要不要怪白娘子的风姿卓约呢？据说，茅山道士也在这一带修炼。僧道一路，不能不使善男信女们流连忘返。
    18点47分，天终于全部暗下来。列车仿佛在突然之中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窗外是星星点点旋转着的灯火。对于我来说，即使这样凝视着夜，仍然觉得意味深长。这黑夜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我又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19点05分。南京。停车8分钟。这是这一路来停车最长的一站。南京是我最熟悉的城市，除了故乡之外。曾经走过一条又一条狭长而又遗留着从前文化气息的街巷，用无知点着一个又一个辉煌。但作为江苏省的首府，南京的地理位置是比较尴尬的；它似乎更应该是华东的首府。从来没有一个城市如它这样大痛大喜，这成了它的阅历。每一提南京，我都会在最亲切的感觉中突涌惶恐，它成就了我的阅历，但我始终没有超越。
    19点17分。列车驶上长江大桥。一分钟后，驶离了大桥。在钢轨有节奏地被车轮滚过及特有的火车穿过钢构的隆隆声中，虽然，窗外视线可及不到10公分，我仍然埋住呼吸，全神聆听。我一直喜欢听这种声音。就像谛听爱人的喘息。

    马上睡觉，是我最好的选择。我一头扎进铺里，毫无做作地释放着累的沉重的呼吸，不管会不会扰人的耳朵。

    断断续续，在梦和呼吸和醒之间转换。

    凌晨。大地还没有完全显像。
    天津。天津在我的印象里是毫无灵气的，从来不觉得天津有些什么会让我孜孜不倦。当年杨广为了寻花问柳开凿了大运河，没想到成全了天津的诞生。不知道“狗不理”这个天津的“国粹”是不是真的卖掉了？到底是贡献还是损失我也无从分辨。
    从铺上爬下来，觉得头沉重极了。甜丝丝的山药卷已然冷却，甜意仍然直入心里。打个哈欠，继续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6点50分。唐山。30多年的一场灾难差点毁灭了这个城市。但较庞贝比起来，唐山诠释着一种人的力量。而庞贝留下的仅仅是历史的震撼。在前辈们眼里，唐山一度代表着中国，“唐人街”、“唐城”在全世界遍地开花。我对唐山留有印象的还有唐山陶瓷，特别在洗手或者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体液的时候。
    8点24分。秦皇岛。始皇帝从长安征逐到这里。下车。才觉得车上的16个小时，其实几乎没说过什么话，说的，也是跟同行的同乡人。而这里的人，不仅说话的口音很中耳，用词也不乏幽默、调侃，尤其是出租车司机，我被不止一次地逗笑，而他们仍然那样“从容”。太阳，也出来了，虽然仍有云。但心情随着陌生乡音的到来，似乎爽朗一点了。汽车穿越秦皇岛向北戴河驶去。令我忍俊不禁的是这样一条标语：“严禁无证驾驶，违者罚款1500元”。好可爱的秦皇岛。
    摸摸胸口，还好，我带着驾照。

说得我也想去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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